楚嵐回到一線天的時候，天色已徹底暗了下來。

以往這個時候, 天昭門的各處峰上都是燈火通明, 可今日整個門派內都靜悄悄的。峰上全無人氣, 只剩一片黑暗。

楚嵐躲在暗處觀察了一會兒，確定沒有人埋伏在這裏，才上了清秀峰。

想到在明光宗, 雲寒冷冷的吩咐那些人將柳成蹊的屍體埋了, 楚嵐不由加快了腳步。他相信, 那些人是不會違抗雲寒的命令的。

楚嵐在清秀峰上四處搜尋, 終於在後山發現了一處被翻動的新土。因為暴雨的緣故, 那被翻動的泥土早已被沖刷的不成樣子。

楚嵐快步上前，也不嫌泥地臟汙, 直接跪在地上用手去挖掘。不知過了多久, 他的指尖碰到了什麽東西，那觸感與土壤不同。

楚嵐的動作不由一頓，他的動作慢下來, 小心翼翼的將泥土捧去, 終於看到他手指觸碰到的東西，是一張涼席。

看著那沾滿臟汙泥漬的席子, 楚嵐的眼眶唰地就紅了, 他顫抖著伸出手，將席子掀開。

當他看見席子底下雙眸緊閉, 面容蒼白的柳成蹊的時候，呼吸陡然粗重起來。他劇烈的喘著氣, 狠狠咬牙才沒讓眼淚落下來。

躺在這裏的蒼白勁瘦的身體裏，曾棲居過兩道不同的靈魂。其中一個是收養他、教他讀書識字、處世為人的師父，另一個則是護他平安長大，帶他走出陰霾、噩夢的師尊。

這兩個人，一個是他最敬重的，另一個是則他最深愛的。

他此生最誠摯的兩份感情面對的是同一具身體，所以於他而言，柳成蹊的屍身十分重要。

楚嵐手腳發顫，試了幾次才將柳成蹊的屍體從土坑裏抱出來。

暴雨如註，沖去了柳成蹊臉頰上的臟汙，可他的發上還沾染了一些泥土。楚嵐便伸手去擦，只是他忘了，他方才用手挖開泥土，指縫中全是泥，只會越擦越臟。

看著懷中再次被染上泥汙的蒼白面孔，楚嵐忍不住想起離去的段離，又想到門派遭逢大難，他卻束手無策，都是他的無能，才會致使他最敬最愛的人，落到如此境地。

深重的恐慌與無力感讓楚嵐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。他環抱著柳成蹊的手臂收的極緊，手也緊握成拳，甚至到了指骨發白的地步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楚嵐終於安靜下來。他胡亂的抹了一把眼淚，心道現在不是軟弱的時候，整個門派的人都在等他，還有師尊，他一定會回來的。

一切都還沒有那麽糟糕。

這般想著，楚嵐便脫下外衫小心翼翼地罩在柳成蹊身上，他準備先去龍騰峰，看看能不能查到什麽線索。

只是他剛抱著柳成蹊站起身，就感覺到背後傳來一股森冷殺意。

楚嵐猛地轉身，就見一陣腥風襲來，眨眼間凜冽刀光已至近前。

楚嵐帶著柳成蹊就地一滾，避開了那極為兇險的一刀，但還是被劃傷了手臂。他站穩身體，發現站在不遠處的赫然是黑袍人。

看見黑袍人，楚嵐並不覺得意外，他來的這樣快，更加說明魏平的猜測是對的。

楚嵐將柳成蹊輕輕放到地上，下一瞬，黑袍人已至近前。

“鏘”一聲，極淵劍與黑袍人手中長刀撞在一起，楚嵐只覺心口一陣氣血翻湧。因在明光宗受了雲寒一擊，他動作一大，胸前便隱隱作痛，但尚在能忍受的範圍內。

論實力，楚嵐顯然不是黑袍人的對手，但不知是何原因，那黑袍人出招狠辣無比，楚嵐卻總能在千鈞一發之際險險避開他的殺招。

如是幾次後，黑袍人顯然動了真怒，出手更為狠辣。

楚嵐一邊應對黑袍人的殺招，一邊忍不住皺起眉，這種感覺似曾相識，只是一時想不起來了。

又過了一會兒，只聽嘩嘩雨聲中再次傳來一聲銳響，原是楚嵐手中的極淵劍被擊飛出去。

武器脫手，楚嵐只覺整條手臂都在發抖。

黑袍人掐住楚嵐的脖頸，將他提了起來。那只手猶如鐵鉗，楚嵐呼吸不暢，掙紮著伸出一只手抓住黑袍人的胳膊。

黑袍人冷眼看著楚嵐掙紮，不為所動。

就算有兜帽阻隔，楚嵐也能感受到黑袍人投在他身上的目光，帶著濃濃的蔑視與厭惡。

黑袍人此時的目光，他身上冰冷懾人的氣息，還有方才的交手，都讓楚嵐心底生出熟悉之感，電光石火間，他忽然想到什麽。

他在夜色中盯著黑袍人的兜帽，啞聲道：“那日在蜃樓，若師尊……不出手，你是……真的想殺了……我吧？雲仙君。”

黑袍人聽了這話，動作不由一頓。趁此機會，楚嵐一記暴擊襲向黑袍人面門。

這麽近的距離，是不可能躲過的。楚嵐成功掀翻黑袍人的兜帽。恰在此時，一道閃電撕裂夜空，楚嵐終於看見了那黑袍人的臉。

是雲寒。

楚嵐有些詫異的睜大眼睛，他本只是想試探一下，沒想到黑袍人竟真是雲寒。

他看著雲寒森冷的面孔，喃喃道：“原來真的是你。”

到了現在，楚嵐終於明白了，難怪當初他與師尊前往漁村調查的時候，那些魔族的動作那麽快。

難怪他們一直查不出黑袍人是誰——赤霄帝君養傷期間，雲寒全權掌管觀瀾仙洲，沒有人會懷疑到他身上。

難怪師尊作為觀瀾仙洲的仙君待在天昭門這麽久，他都說掌門沒問題，雲寒卻毫不懷疑的將左允打成黑袍人。

原來這一切，都是他在背後操縱的。

**

“是我。”雲寒看著楚嵐的眼睛，嘴角扯出一道嘲諷的弧度：“你能如何？”

雲寒說完也不等楚嵐回答，便收緊五指。楚嵐只覺呼吸越發困難了。

他看見雲寒伸出另一只手點在他的眉心，隨後他就覺得有什麽東西被雲寒從體內抽了出來。

是那來歷不明的火焰。

這個過程是十分漫長而痛苦的，楚嵐卻硬是咬緊牙關，不肯在雲寒面前露出一絲軟弱之態。

就在雲寒將那道赤金色的火焰徹底抽出楚嵐身體之前，那火焰轟然一聲襲向雲寒。

雲寒一驚之下松手，楚嵐便摔在了地上，而那道被抽出來的火焰再次鉆回到楚嵐體內。

新鮮的空氣再次湧入喉間，楚嵐半伏在地上，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起來。

“原來他給你的不僅僅是……”雲寒看著楚嵐，眼底透出不可置信的神色，他的臉上浮現出壓抑不住的深重的妒意，他陰冷道：“那就更留你不得！”

雲寒說著一掌擊向楚嵐頭頂，楚嵐察覺到危險，擡手相抗。

二人肢體接觸的瞬間，赤金色的火焰自楚嵐指尖湧出，頃刻間爬上雲寒的身體，將他整條右臂都點燃了，且還有繼續蔓延的趨勢。

雲寒沒想到會這樣，臉色一變，忙後退了數步。

此時暴雨仍未停，那冰涼的雨水打在雲寒燒灼的右臂上，帶起陣陣白煙，饒是雲寒，也忍不住慘叫出聲。

楚嵐錯愕的看著自己的手指，雲寒這麽高的修為，竟也畏懼這火焰？

他體內的火到底是怎麽回事？但現在顯然不是疑惑的時候。趁著雲寒無暇管他，楚嵐忙向柳成蹊走去。

只是他剛將柳成蹊抱起來，就感覺到身後傳來沖天的魔氣。楚嵐一驚回頭，就見雲寒右臂上的火焰弱了一些，且有了要熄滅的趨勢。

在那微弱火光的映照下，楚嵐看見雲寒頸間爬滿黑色的紋路，那黑紋一點一點蔓延至他的臉頰。

楚嵐瞳孔驟然一縮，他脫口道：“魔族！”

雲寒身上浮現出的，分明就是修為極高的魔族才會顯現出來的——魔紋。

楚嵐盯著雲寒，神色凝重道：“你竟是……魔族。”

雲寒猩紅色的眼珠看著楚嵐，他咧嘴笑道：“既然被你看見了，那只好請你——去死了！”

眼見雲寒攻了過來，楚嵐心下悚然一驚，他擡手一劃，就見一道由赤金色火焰組成的光圈竟雲寒圍了起來。

趁此機會，楚嵐召來極淵劍帶著柳成蹊離開了。

站在火圈中的雲寒仰頭看著禦劍遠處的楚嵐，猩紅的眼底浮現出扭曲的神色：“呵，你以為你逃得掉？”他邁出火圈，身形一動就追了上去。

只是雲寒剛離開清秀峰，就見一道磅礴的力量自一側撞來，將他重新逼回到峰上。

沒想到此處還有其他人在，雲寒神色猛然一變，他環顧四周，厲聲喝道：“何人在此鬼鬼祟祟，滾出來！”

然而，周圍除了呼呼風聲與嘩嘩雨聲外，並無人應聲。

因為這一番耽擱，雲寒再看向空中的時候，楚嵐的身影已經消失了。

雲寒神色變了幾變，最終他面色陰沈的拍出一掌，整個清秀峰都跟著顫動起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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楚嵐禦劍帶著柳成蹊離開，他不時回頭，確定雲寒沒有追上來後，不由松了口氣。

今日連番奔波，再加上跟雲寒交手，他已是疲憊不堪。

楚嵐感覺到眼前有些模糊，便知自己快要撐不住了。他低頭打量下方，準備找個地方歇息一下。

楚嵐沒發現的是，一團黑色的霧氣借著夜色掩映自一線天一路尾隨在他身後。

就在楚嵐準備降落到一處空地上的時候，那團黑霧猛地纏了上來，將他連同柳成蹊一同拖入海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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